【挑戰翻譯書】林榮崧談編輯人的觀念
2000/09/27. 14:32│社論
文/林榮崧(天下文化科學叢書主編)

有好幾「屆」的編輯去職前,都跟我說:「沒有人關心編輯到底為一本書的品質做過些什麼,編輯所做的努力,沒人知道!」

我一直很難鐵口直言:「編輯身處作者、譯者、讀者、出版社……之間,並沒有抱怨的權利。」直到九二一大地震之後,我領悟到一個道理,才敢開口對同事明白說:「房子垮了就是垮了,不會有人想聽你說:我曾經多麼認真地檢查過每一根樑柱、多麼努力地鋪平每一塊瓷磚、多麼用心地裝潢。擺在眼前的是房子垮了,垮了就是垮了,你沒有權利抱怨別人不了解你曾經付出的心血。」

這樣說似乎不近人情,但事實就是如此。在出版這一行裡,想要避免「樓塌」,簡單說,只有「專業敬業」四字而已。

先從翻譯談起。我曾經在《科學月刊》發表過一篇文章,裡面提到「翻譯也是一門大學問」:

許多人認為翻譯是雕蟲小技,只要英文好,就能做翻譯。其實雕蟲小技也是一門大學問,我們也是經過連年的挫折,才體會到好譯者必備三個基本條件:英文閱讀能力、中文書寫能力、西方文化觀。中文書寫能力不同於口語表達能力,有些人能言善道,就是寫不出好文章。西方文化觀也不等於國外居住經驗,這道理如今看來也很淺顯:住在台北的人,就一定了解台北的人文歷史嗎?

在台灣的翻譯學界,還存在「意譯派」與「字譯派」的歧見,極端的字譯派更主張「一定有辦法讓每個中文用詞的順序跟著英文字的順序走,還能讀出意思」。我們不必理會象牙塔裡的暴風雨。翻譯的目的在於讓人看懂原文要表達的意思,所以譯文內容的正確度與可朗讀性才是最重要的。否則你把原文擺著,每個字底下像英漢字典一樣條列出中文意義,請讀者自己湊合湊合不就得了。

至於為什麼要強調可朗讀,而不只是可讀,是因為中文本身的「演化」太大了,喜歡哪個朝代的用語,儘可自個兒在家裡隨興弄弄墨,若要舞成文章公開亮相,還是應該運用當代大多數人熟悉慣用的語文,朗誦出來讓人直接聽得懂的,也就是現代白話文。


這是好譯者必備的三個專業條件。可是對於科學翻譯書的譯者來說,擁有這三個屬於文字素養、人文素養的專業條件顯然不夠,還需要「科學素養」這個專業條件。倒不是說,科學翻譯書的譯者非要念科學出身的不可,而是要對科學觀念、科學知識有相當程度的認識。

很可惜,我們的中學教育太早分流了,以致於懂點科學的人,文字素養多半不佳;念文史法商的人,又多半不懂科學,甚至排拒科學。念科學的族群裡,又可粗分為物理學、生物學兩大族群——讀理工科的人,早把生物學棄在一旁;讀生物醫農的人,則多把物理、數學拋諸腦後。

欲彌補這種過早分流的教育弊病,正是出版科學翻譯書的目的之一。不巧,要達到這目的,還得倚賴大多數已患有知識偏食症的人(包括我)。

這是科學翻譯書經常出紕漏的「先天不良」因素。因此,概括來說,讓理工出身的譯者、編輯去處理物理、數學領域的書籍,讓生物醫農出身的譯者、編輯去處理生物學書籍,似乎是目前較妥當的安排。換句話說,找對的人,做對的事。

至於「後天失調」,那就牽涉到「敬業」問題了。如果不敬業,任你再有多廣博、多淵深的專業,也是枉然。這一行的敬業要求是:自己看不懂的文句,不能期望讀者看得懂;自己不能確定的專有名詞、典故,絕不望字生義、不加查證。

這些觀念,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煩瑣。早有人埋怨:你們出版社才付我這麼點錢,還要求我做這做那!

在這個「挑戰翻譯書」的論壇,我可不想「抗辯無罪」。以下,我只是想把自己幾年來陸續體會到的科學翻譯書編輯經驗,提供出來,給有意了解編輯職責的讀者參考,也給同行的朋友參酌。如果您耐心看完下文,又評價過我們作品的品質,覺得我們不免說一套、做一套;那全然是因為我們曾經不懂得專業、不夠敬業的緣故。編輯人沒有抱怨的權利,唯有繼續努力。

幫助作者表達,先替讀者讀書

如果把一本翻譯書比擬成一條高速公路,那麼原著書稿就相當於築路的藍圖,譯者就相當於依藍圖築路的人;而責任編輯,則是高速公路正式通車前,帶著藍圖試駛過整條公路的驗收人。

驗收的人為何要帶著藍圖?因為高速公路該穿越哪些城鎮、該通向何處、沿途該有什麼設施,全都記載在藍圖裡。藍圖是公路設計者的心血結晶,築路的人、驗收的人都應該依藍圖而行,共同營造出符合設計意旨的公路來;除非原設計失當,或是來自國外的藍圖套不進本地的環境,才進行局部修正。

驗收的人為何要先試駛過整條公路,而且得一而再、再而三?因為要「路見不平」,立刻修補,以便讓將來駕車上路的人(也就是讀者),不致於顛仆迷途,而能一路欣賞好風光,順利到達目的地。

一條高速公路的好壞,就繫於設計人、築路人、驗收人,心中是否有「駕駛人」;同樣的,一本書品質的高下,就繫於作者、譯者、編者,心中是否有「讀者」。

校對是最基本的工作

驗收公路的人,不是開著車子一路晃蕩過去就算完事,那樣是不負責任的。驗收人的工作,可能得分成以下幾趟:

第一趟,他必須慢慢駛過路面(也許時速只有二十公里),甚至需要短距離反覆碾駛,一遇缺失立刻修補。例如仔細檢視路面上的每一個坑洞或突起,每一個標示是否清楚,每一段護欄是否牢靠……;而且,藍圖不離手,時時得檢測路面的厚度、寬度、彎度、坡度……,是否偏離了原設計。

第二趟,他可以加快車速(例如時速六十公里),除了找出第一趟沒注意到的細微缺失之外,更需要注意較大的缺失,例如:同一類型的標示牌是否都漆成同一顏色、用同樣的字體?寫著「收費站,前方二公里」的告示牌出現後,是否二公里(而非一公里)之後一定有座收費站(而非加油站)?是否鑽出漆黑的隧道後,竟看到前頭寫著「後有隧道」?(公路上出現這樣的標示,自然是大笑話;但是,請回想一下,許多書裡是不是經常可見這種意思正確,但邏輯錯誤、因果錯置的「笑話」呢?)

第三趟,驗收人需要以通車後駕駛人最正常的車速(例如時速一百公里)駛過整條公路。唯有這樣,才能真正從駕駛人(讀者)的眼光和感受,發現前兩趟「明察秋毫,不見輿薪」的問題。

責任編輯日常所做的,也正是這幾趟工夫。責任編輯最基本的工作是校對;但編輯工作又不只是一般人所謂的「校對」而已。編輯人必須時時設想自己是非常挑剔的讀者,一如公路驗收人必須設想自己是非常挑剔的駕駛人。在進行編輯的時候,除了最基本的「校字」之外,更應時時反問自己:看不看得懂文章的真正意思?文句的表達方式是否會造成讀者理解的障礙?前後文語意的連接合不合理?因果關係對不對?編輯最好能不斷反覆默唸(或唸出聲)一段話、幾段話,聽聽看有沒有需要在句與句之間,加入承接或轉折語氣的?唸出來會不會讓人聽錯意思?如果會,就該修改。

如果編輯自己都看不懂,怎麼期望讀者能看懂?如果驗收公路的人都會翻車,怎能保證駕駛人一路平安?另一方面,編輯也常因為熟悉了這書的題材,手中又有原文書可參考,自己的功力已然大增,不免輕忽了讀者所能理解的文字表達方式。這是編輯時時需要自我警惕的。這就像驗收公路的人,已練就越野賽車的好身手,遇到土堆、坍溝也能飛躍過去;但是他絕不能自恃超凡的越野能力,以為一般駕駛人也應如此,而輕易將土堆坍溝放過,不去剷平、填平。

「幫助讀者看懂」是比較高層次的編輯目標,但這並不是說,一般人所謂的「校對」(校字)就是次要了。校對是最基本的工作,也是最首要的,因為錯別字和錯誤的事實描述,是讀者最容易發現的;讀者經常以這些錯誤的多寡,來判定一本書的品質。這就像高速公路路面上若有許多小坑洞或小突起,駕駛人必定怨聲載道;而造路人、驗收人的苦心經營(例如夾道美麗的路樹、弧度優美的跨河大橋……),很容易就被忽略了。

當然,即使反覆校對多次或換人校對,也非常難將錯別字和其他小錯誤完全掃除淨盡,不過總應該有個標準可循。北京三聯書店的前總編輯沈昌文先生,有四十年的編輯經驗,他說:每一萬字只能出現一個錯字或小錯誤。換句話說,一本十萬字的書,小錯誤不能超過十個;一本二十萬字的書,小錯誤不能超過二十個。

對翻譯書來說,「校對」的工作重心既在於「校」(校閱),也在於「對」(核對原文、核對正確的參考資料)。而「校」的目的更在於「對」(正確)----字對,文對,題對,邏輯對!

編輯的分寸

驗收公路的人或維修公路的人,把一處坑洞填平後,絕不會在路旁立一告示牌,寫道:「驗收者注:此處原有一坑洞,現已補平。」驗收公路的人更不可能在公路起點立一座驗收紀念碑,銘刻自己在驗收過程的甘苦。驗收人是隱姓埋名的英雄,不必留下這類「碑文」。

編輯也是如此。一本書的責任編輯,不必動輒在字裡行間加上「編注」、「編按」,彷彿深怕讀者不知道你的賣力與博學;更不該寫篇「編者序」,直把作者當後生晚輩。

對於原書內文和精神的尊重,是譯者及編輯的第一守則;而對譯文風格的尊重,則是編輯的第二守則。

進行編輯工作時,對於貼合作者原意的譯文,不應擅自增刪;除非作者明顯犯錯(例如數據引用錯誤)、行文累贅重複或根本不知所云,在為了讓讀者正確、充分理解的前提下,才謹慎地代箸。因為編輯不是作者。

至於譯者錯譯或譯法不佳(例如過分拘泥於逐字譯出、逐句譯出,卻忽略了前後句、前後文連接的曉暢與邏輯的貫通),則可以做潤飾及文句搬動、調整,或根據原意重譯;對於譯文的遣詞用字(譯者的風格)則盡可能不去更動,因為編輯並不是譯者。有人稱讚好的譯文如「行雲流水」,編輯最該注意的是「行」與「流」;「雲」與「水」則仍歸譯者。

思果先生所著的《翻譯研究》提到,翻譯「切不可譯字;要譯意,譯情,譯氣勢,譯作者用心處」。但有些譯者,常拘泥於每一個英文單字都要對應出中文。結果,譯出來的東西只是一堆方塊字的集合,看起來每一個中文字都認得,每一個詞都有意義,甚至個別一句話也都算是話;但是整段、整篇文章讀來卻是令人一頭霧水。

如果遇上這種譯文,編輯只有費心修改。《封神榜演義》有一則神話故事,且借來說明譯文的良莠等級,以及編輯的職責:凡人哪吒死後,一名道行高深的仙人,將五朵蓮花依頭、雙手、雙足的位置擺置,作法讓蓮花化身成為腳踩風火輪的哪吒大仙。

譯得好的譯文,就好比已經藉由蓮花成仙的哪吒,活靈活現;仙人無庸再作法了。每一句話都譯得很好、但連貫性稍差的譯文,就好比五朵曼妙的蓮花已排成人形,只缺魂魄;仙人只需要吐一口真氣,讓蓮花轉化成仙即可。每一短句都譯得不差,但欠缺因果關係、讀來並不能順暢易懂的譯文,就像散落一地的蓮花,既缺人形,也無魂魄;得道仙人需要先把蓮花擺好,頭是頭、腳是腳,然後再作法。至於用詞不當、根本不知所云的譯文,就好像散落一地的爛蓮花;仙人就必須先丟棄爛蓮花、補上新鮮蓮花,再依樣擺置好,吐氣作法。

對封神榜的仙人來說,上下數千年,或許只需要幫助哪吒一人重生。但是對一本書的責任編輯來說,幸運的,每一頁「吐一口真氣」即可;很多時候,隔幾個段落就需要「先把蓮花擺好,然後再作法」;最最棘手的是,每一段落總有幾朵爛蓮花,每一段落都是一尊等待重生的哪吒!

編輯人的用心

如果編輯工作這般麻煩、又不能出名,為什麼還要做編輯?這問題就像問公路的驗收者:如果驗收工作這麼吃力不討好、又不能立碑留名,為什麼還要從事驗收工作?答案也許是:「我就是喜歡這種工作,而且我要給駕駛人一條高品質的公路,幫助許多人去到想去的地方。」編輯的答案也是類似,不過更具心思:「我就是喜歡這種工作,細嚼慢嚥的編輯過程更可以獲得知性(或感性)的樂趣;而且我要給讀者一本高品質的書,幫助他們神遊到作者、譯者及編者想去的地方。」

是的,作者、譯者及編者想去的地方。馳騁在高速公路上的駕駛人,雖然必須謹守在有形的直線、曲線之間前進,只是不能出神,否則容易出車禍;但是起始點、目的地是可以自由選擇的,他可以從台北南下新竹,也可以從台南北上台中,不必走完整條公路。讀者也如此、也不如此:讀者也須謹守有形的文字動線前進,否則可能會錯意,但是讀者可以分神凝想,否則不容易有收穫;讀者也可以自由選擇先切入哪一章節,但是一本好書往往自有理路,想要窺得全豹,最好從頭到尾依序而行;讀者可以贊同其中的觀點,也可以不認同、或是部分同意、部分不同意,但就是無法改變這本書的出版初衷(起始點)及出書目的(目的地)。讀者必須先走到作者、譯者及編者想去的地方,才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
一本書裡就是有這許多凝固了的物事,那是作者、譯者及編者鑄下的;也有許多游離的物事,那是允許讀者自由捉摸、隨意塑形的。固然,鑄在一本書裡的質粒,以作者的心血結晶最多,譯者的次之,編者的又次之;但是從時間尺度來看,寫一本書往往需要一、二年以上,譯一本書往往需要累月經年,而編一本書需要數週、數個月——這就允許編輯人藉由歲月的積累,譬如一年出四本書、十二本書,以書種、書量來成就更大的「出版初衷及出書目的」。

編輯在這方面又和公路驗收人不同了。驗收人經年累月地驗收公路,但他畢竟不是總工程師,到頭來還是無力自行擘劃出一張公路網,使得「條條大路通羅馬」;但編輯經年累月地編校書籍,挑書出書,卻有可能成就一整套書系,成就一座屹立風雨中的「天一閣」!這就是編輯人的「別有用心」——這用心讓編輯人越過譯者和作者的高度,從「天一閣」的廊簷上往下望。

只是該記得:真實的公路很怕壅塞,但是一條虛擬的出版公路(一本書)卻不怕壅塞,永遠有無限的路寬可容納更多人蜂擁而來,因為每一個駕駛人(讀者)都自有時空維度。這就值得我們深思了:當我們看到一條虛擬的出版公路擠進很多人,是否還需要再開一道近乎平行的公路來紓解人潮(或搶人潮)?開錯了一條虛擬的出版公路,也會破壞自然景觀的,不能不慎。